理想的國中 孫德珍
曾經在某個地方看到孩子們的心聲:如果可以選擇,誰會願意學習呢?讓我很驚訝,也很痛心,我們的教育到這種地步,卻還沒有警覺回到根本問題。每個孩子的出生都是充滿對世界的好奇,想要知道、想要學會本來是天性,但是因著制度的不當,讓孩子厭倦學習、害怕學習,甚至為了逃避學習把生命扭曲了。
1994年,我在竹師附幼實施臨床教學,當時小班六位老師邀請我培訓他們實踐多元智能理論,讓孩子喜歡學習。由於這些老師出於自我要求,渴望學習,我們花了半年的時間營造多元智能的學習環境,孩子們非常喜歡學校的新課程。幼稚園階段的孩子通常回家後說不出在學校學到什麼,但是這一批孩子不同,家長很興奮地告訴我,他們的孩子回家很興奮,說個不停。第二年,孩子要畢業了,許多家長求我辦一個小學,讓孩子延續這樣的教育。
1995年,台北縣開始實施教育改革,佳美幼稚園劉玉燕園長到新竹找我,希望新竹有學者加入一起共襄盛舉,我告訴她,我最想發展的專業是幼稚園階段。劉園長勸我,台灣的幼稚園不需要教改,幼稚園老師很主動求知,幼稚園園長很重競爭,更需要的是國小。他說動了我,一腳踩進這條不歸路。在新竹縣長范振宗先生支持下,當時義無反顧、全力支持的兩位老師也是渴望教改的家長。於是我在山湖分校培訓了一批老師,開始進行多元智能的實驗,展開台灣教改的另一頁。
同時,政府在長年輿論壓力下,開始規劃九年一貫的新課程。不少專家們、委員們到學校參觀,讚不絕口,帶走我的課程架構、活動設計回去參考,定案的時候,我驚訝地發現,許多內容被應用,但卻修改的讓我嘆息。有家長很不放心山湖的實驗,他們說:我的孩子不要被實驗。我告訴他們:很快全國就會進入一個新的實驗,到時候,你會發現你的孩子在一個最不需要擔心的環境,因為,這裡的老師知道怎麼做,就算有不懂,他們還有一位教授可以問。多年後,在跌跌撞撞的教育制度下,許多當年的孩子長大了,他們告訴我,多麼幸運當年可以有機會進入山湖的實驗!
1997年,雅歌創校,不受拘束的課程展開亮麗的一頁,許多人看到學習可以是那樣愉快,生命可以充滿希望,而親師可以那樣信任。我們曾經沒有學籍,在外縣市的支持下得到寄籍,繼續學習,家長說,沒有學籍也要讀,如果我坐牢,他們也要陪我。
孩子一批一批的畢業了。建功國中接受了我們第一屆唯一的畢業生彥塵,校長讓我培訓他們的老師,新竹市第一所教改國中出現,孩子快樂地享受著國中生活,我常常在家長會時聽到家長驚嘆這麼好的老師,孩子喜歡上學,喜歡老師…。連續幾屆,雅歌的孩子升國中就會回到新竹市,並以建功為標的。後來,換了校長,有不同人經營,許多當年受訓的老師離開,學校的風格開始不同,大坪畢業的有些學生也開始留在新竹縣,孩子們對體制內的學習也都還可以適應。
2003年,我在美國養病,順便觀察他們的中學教育。我發現美國這一波教改受到多元智能的影響,藝術教育已經被放回課程主軸,生命教育更是重新被重視,雅歌所做的,在台灣太前衛,在美國則是一說就通。
我仔細觀察他們如何落實這兩個部分,在進入教育現場的每一刻,心中充滿著感動。我觀察辦學優質的學校,他們有自主性強的老師:老師負責全校該科課程,每週教30堂課是很平常;他們有高效能的行政團隊:500個學生的學校,有5位行政人員包辦全部業務,校長熟悉全校學生,輔導一人負責教務、課務、升學輔導與生活輔導,護士一人管全校健康,行政助理一人負責所有雜務,外加外聘老師一位協助心理諮商及升學輔導。
我曾經試問,這樣的負擔,台灣的學校會怎樣?一位留美的中文教師,每週上40堂課(學校有8班學生選中文,每人每天上一節,一週上五天)。他們比較過,台灣是教師的天堂,對老師保障最多,要求最少,老師應該很滿意吧?學校對老師的要求是責任制:讓學生願意學,學得會,通過政府的測驗。我驚問:為什麼你們的老師可以付出這麼多,卻沒抱怨?他說:因為這些人經過生命教育,知道自己要什麼,當老師不是找飯碗,是因為愛學生、愛自己所選擇…。我非常感動!
雖然許多美國人看我的孩子,就會說:台灣的教育怎麼那麼好,教出這樣的孩子!我卻汗顏,因為我讓他們到美國接受高中教育,證明我對台灣的教育還沒有信心。
我有兩個孩子,在美國被視為資優生,我卻從小隱瞞著這樣的事實,一直使他們相信他們和大家一樣平凡。老大從小立志學歷史,在高中時為了想要和昔日同伴一起上學但沒有資格讀普通班,竟然自己去報名考上了該校數理資優班,他費了一番唇舌說服我他一定可以適應。從小堅持不補習的他,卻在這樣的環境下痛苦不堪,又選擇為自己的決定承擔後果。
小兒子喜歡音樂,我不喜歡音樂資優班的文化,但是台灣的國中忙到學音樂的人必須棄樂補習,我又不捨,所以我想讓他們試試可不可以獨立出國學習。2003年夏天,我第一次暑假可以休假,帶著孩子到義大利去,想要讓他們體驗一下歐洲的生活,觀察他們的適應力。同行共有四個國中生,一路上興奮地學習著,研究歐洲,也研究哈利波特。每到書店,他們就衝進去看書,讓我很驚訝,他們去義大利書店找什麼?
終於,孩子抱著一本厚厚的書,彥塵讀給他們聽,他是那樣流暢,我以為是中文版。有一天,我發現他是直接口譯,嚇我一跳,從未補習的他,英文就是在校上課而已,怎麼可以這樣讀書?那一刻,我對讓他出國留學的語文能力放心了。後來,他想要看日文漫畫,自己學會了日文,對我說話時,一邊講一邊解釋文法,用的是彥塵式日文教學。多年後,我終於明白:讓孩子用他最擅長的方法,去讀他最有興趣的題材,是最不費力、最有效的學習。
到了美國,他調適美國的環境,重新整頓自己,學習在家裏做家事,在社區做服務學習,自己規劃申請大學,自己讀SAT,考托福,用最儉省的方式在美國生活,與弟弟立約大學一定要有獎學金。在那個連美國籍學生都很難有獎學金的時代,他以外國學生身分,幸運地拿到高額獎學金去讀他最愛的歷史。
小兒子到美國去剛好進入九年級,是美國的高中。他的英文不如哥哥,但是尊重老師,能夠受教,所以學業一年年進步。我告訴他,音樂這科比較不受語言影響,只要出席樂團,認真練琴,一定可以拿A。他以他的毅力克服忙碌的功課壓力,努力練琴,成績也扶搖直上,最後在紐約州音樂比賽奪魁,被一位大提琴大師賞識,獲得大學四年全額獎學金,並且畢業時得到總統獎,四年的辛苦有了代價。
兩個孩子的求學路當然有辛酸的一面,但是生命教育的播種,會讓人在艱難的環境中適時滌清苦毒,保持正面思惟,走出困境。青少年階段的孩子,許多父母常常無法溝通,不少人問我,為什麼我的孩子和我這麼親近,這麼有話說?我想這就是我最想在雅歌分享其他家長的部分。
2005年,我為了想讓雅歌名字再現,我在美國收了幾位小朋友,照顧他們留學,很多朋友覺得孩子們可以學得很好是因為有我照顧。我也發現國中階段缺乏生命教育是一樣很危險的事,開始為孩子們整理品格教育,回國後,我沒有孩子可教,我開了一班品格教育未來領袖班,希望能幫助這些孩子有效的學習,有意義的追求真理,有熱情的實現夢想,有系統的完成品格。一年後,我對品格教育更具信心,國中的願景更明朗,但是雅歌就是得不到足夠的資源。
我心目中理想的國中,不是響亮的雙語課程,不是完整的師資群,不是雄巍的校舍,不是嚴厲的管教或填鴨,更不是放牛吃草的寵溺。
語文是非常關鍵的能力,我希望的雅歌的孩子有國學素養,不是背多少經典,而是透過古文浸潤,在歷史中學地理,學經濟,學文化,學心理,學政治,學法律,學相關的資訊,這樣的學習我叫它人文素養。
我希望雅歌的孩子不是用兩套教材的雙語課程,不是因為有外師陪伴,不是英語會話頂呱呱而已。我希望孩子是因為會使用英文而學會英文,所以課程有很多機會接觸英文,好像到國外留學,在模擬中學習,在吸收新知中學習。雅歌的老師大半以上都能直接用英語教學,雅歌有說英語的孩子,雅歌的課堂上有很多演講,是中英對照,是大師的畢生心血,以最精緻的方式呈現,沒有廢話。
國中階段的孩子,需要的不再是捧著一本書的專業老師,苦心的想要教完那本書的進度,卻顧不得有聽不懂的孩子。我們已經進入21世紀,不能再用19世紀、20世紀的教學方式,位那樣的吸收率太低,低到需要用不斷的考試來提升吸收率,而不斷地考試扼殺了孩子的興趣,當孩子問為什要學這個時,他們的心已經關門了。
我在博士班的時候,系上有一台數位鋼琴,可以連接電腦,可以透過抄譜演奏,幫助學生研究音樂的結構,幫助學生學習音樂。30年前,那樣的設備要100萬美元,只有頂尖的學校才買得起,只有博士班研究生才摸得到。現在的雅歌,孩子每天使用更高級的系統在學音樂,他們的進步讓家長、教育界震驚。
我有朋友努力收集唱片、CD,作為個人欣賞用、教學用。我往往介紹一個影片,就會得到欣賞的人讚嘆:這麼好的教材,要去哪裡買?而今,台灣將進入數位電視時代,許多教育性影片將隨機可得,多到必須篩選。然而,如果有學校想要邁入21世紀,我們很多家長可能還擔心與教科書如何配合。
青少年,不再是國小學生那樣給他什麼吸收什麼。他們開始對自己有感覺(所以需要生命教育),他們開始尋找榜樣(所以要有正面榜樣,不然他就會去找我們不認同的),他們開始對自己偶而厭煩(看看臉上的青春痘,那不是自己想要的),他們想要知道自己有什麼價值(偏偏這時候被念得最慘),他們想要有人仰慕也渴望接近仰慕的人(荷爾蒙發作)…。
他們會願意花時間在可以讓自己被看重的事上,可以比功課就比功課,或是比才藝,不然比相貌、比身材,都不行就比朋友多…。青少年尋求一個價值觀,然後讓自己朝向這個目標,他們稱為實現夢想。如果他們的生活中沒有什麼榜樣,或是對很多事毫無所知,他們能選的就很少,只能從媒體看到那些人會受注目,讓自己去認同。
我們許多父母卻對此相當無知,因為我們沒有幫他門打開視野,只怪他們沒有上進的心。我很希望我們的教育裡有一樣東西叫做夢想,但我看不到:許多父母沒有參與孩子的成長,只給孩子自己的價值觀。因而,我們教出來很多孩子不知道自己要什麼(這算乖的),有些孩子想做的是父母不認同的(這算叛逆),很多父母苦心栽培出來的孩子,有一天突然發現走錯了,換跑道,這是浪費;有些人一輩子鬱鬱不樂,還好,有些人在成長的路上遇到良師益友,找到一條自己可以適應的路。
談了很多,還是要說:台灣還要等多久,才能發現我們教育的問題是今天社會許多問題的根本?下次再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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